第三章 走不出的冬季
一
北京车站。
南来北往的旅客潮水一般涌在这个通往全国各地的“铁路立交桥”上。候车室、广场、站台，到处是涌动的人群，一拨走了，又来一拨，不舍昼夜，热闹非凡。
开往江城的特快列车还差一刻钟就要启动发车了，车站广播喇叭里，不停地响着催促旅客上车的声音。丁秋芸依然站在站台上，同前来送她上车的两位同学依依话别。
在两位同学的帮助下，这次她上京“告状”很顺利。两位同学听了她讲的情况之后，先是惊讶，后是气愤，然后便帮她出主意“告状”。
在水利部工作的那位同学的引荐下，她见到了水利部长。部长看完调查材料，又仔细地向她询问了一些情况，不由拍案而起：“上千万元的损失，
300多条人命，岂能就这样不了了之！”
当记者的同学把她带来的材料整理成一份“内参”，呈交到国务院办公厅。
国务院一位副总理看过“内参”，非常生气，挥笔在上面批示：“转最高人民检察院，须严肃查办！”
记者把这一消息告诉丁秋芸时，她因兴奋和激动，又一次流下了泪水。
她立即给孔局长打了一个长途电话，将情况向他作了汇报。孔局长听了那消息也很激动。他在电话里叮嘱她迅速返回，准备配合上级来人的调查工作。
离开个时间只差
3分钟了，在列车员的催促下，丁秋芸这才拎着自己的提包上了火车。
丁秋芸找到自己的卧铺，刚要坐下，列车已经启动，她一下没站稳，碰倒了搁在车箱小台上的水杯。杯中的水洒了出来，全溅在了对面卧铺上的一位老汉身上。
“呀！对不起！”丁秋芸连声道歉，取出面巾纸要替老汉擦水。
老汉
50多岁，看穿着像一位普通农民。
老汉拿手抹一把脸上身上的水，嘿嘿一笑，说：“没事儿！”
丁秋芸放下提包，在床铺上坐下，随口问道：“老师傅，您去哪儿？”
“江城。”老汉说，目光射在丁秋芸的脸上，“你呢？”
“也是。”
于是，他们随便聊了起来。一路上，他们谈得很投机。别看老汉穿着普普通通，其貌不扬，但他谈吐不俗，知识广博，看问题很有深度，且待人宽厚诚挚，给丁秋芸留下了很深很好的印象。
车到郑州，列车停下来上下旅客。兜售糕点、花生、卤鸡蛋及杂七杂八的小贩们蜂拥而至，将列车团团围住。几名卖报刊杂志的举着手中花花绿绿的报纸杂志，声嘶力竭地叫喊：“看报看报！重大新闻！轰动新闻！泰安市委书记胡建学受贿
66万余元，被判处死刑！”
“来一份！”老汉从卧铺上站起来，拉开车窗，买一份报纸，戴上老花眼镜认真看起来。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眉宇间隆起了一个大大的“川”字。忽地，他将报纸“啪”地朝铺位上一拍，气急地喊：“败类！一群败类！”
丁秋芸正看窗外，被他的喊声吓了一跳。转脸疑惑地看老汉一眼，伸手拿起他扔下的报纸。
一段醒目的文字立刻紧紧攫住了丁秋芸的心。
……原泰安市委书记胡建学，作为班长，理应模范地遵纪守法，率先垂范，带动一班人廉洁自律，克己奉公。然而，他在位期间利用党和人民给的权力，大槁权钱交易，以权谋私，收受贿赂。自
1991年以来的
5年中受贿达
66万余元之巨，平均每天有
5O0余元的受贿收入，而泰安贫困农民的年收入还不到
4O0元。胡建学一天的犯罪所得竞比一个农民一年辛苦劳动的收入还要多！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作为共产党的官员，为人民谋利，人民就拥护；为个人谋私，人民就反对。胡建学，一个道貌岸然的市委书记，身处五岳独尊的泰山脚下，不但没有登泰山而“更知天下阔”，却钻进了一个小小的钱眼。他得到了金钱，却失去了良心，最终落得一个被处极刑的可耻下场。
如今看来，胡建学等人特大受贿窝案的侦破，当属历史的必然。但在胡建学还坐在领导者的高位时，人民共和国的检察官们，确实经历了一场生死成败、惊心动魄的严峻考验。泰安市人民检察院检察长公丕汉首当其冲。胡建学多次在一些场合说：“公丕汉他是对着我胡建学来的，是在拆我的台！”并以“加强领导”为借口，粗暴地剥夺了检察机关依法办案的权力和公丕汉的领导权。还暗中派人
监视公丕汉的行踪，调查公丕汉的“问题”。公丕汉感到，来自上面的压力越来越沉重，一度作了撤职进监狱的准备。在泰安无力打开局面已成定局，于是，公丕汉坐上车，左拐右绕，就像当年我党的地下工作者一样，甩开跟踪的车辆，直奔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求援。从此，侦破胡建学一案才掀开了新的一页。
放下报纸，丁秋芸真是百感交集。想想自己的遭遇，悲愤地长叹道：“唉！公丕汉那样的好检察官要是在我们江城就好了！”
这话触动了老汉敏锐的神经。他听出丁秋芸话中有话，盯视着她，问：“姑娘，听这话你好像受了什么冤屈？”
“简直是天大的冤枉啊！”
“噢？能讲讲么？”老汉饶有兴趣。
“不提则罢！说了尽让人伤心。反正你也帮不了我的忙。”
“也不尽然！”老汉认真地说，“这旅途空闲得很，权当讲了一个故事听行么！”
“好吧，那我就满足一下你的好奇心啰！”丁秋芸笑着说。
老汉没有笑，满脸虔诚。
丁秋芸开始讲述那个扎她心窝子的“故事”。
老汉听得很认真，自始至终，直到她把“故事”讲完，没有打过她的岔。
然后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老汉似乎被丁秋芸的“故事”震动了，陷人了长久的思索之中。
良久，他说了一句富有哲理的话：“谎言即使重复一千遍，也变不成真理！你相信么？”
二
这是一个朗朗晴日。太阳跃出东山之巅，透过晨雾，羞羞答答地露出脸儿，红红的，像烤烧饼的灶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