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这打击对丁秋芸太沉重了。
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无可告人的绝望。曾经几次,她独自长久地立于窗前,仰望那夜空中一轮冷冷的孤月,痴痴地想:我该从这栋高楼的窗口跳下去,以死来洗刷自己的冤屈!
一个星期天,她独自一人走到三江桥下,坐在桥凳上呆了整整
6个小时,直到丈夫带着女儿找来,强行把她拽回去。
她变得沉默寡言,身体日渐消瘦,整天精神恍恍惚惚,平日很熟练的工作也常常无缘无故搞错。
在一种极度冷漠的心境中,她苦苦地熬着时光。现在,她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度日如年”。
这天,孔局长把丁秋芸叫到他办公室,怜惜地说:“小丁啊,不是我说你,你这样下去只会毁掉你自己!”
丁秋芸看着他,默不作声。
“你失去了自信心?心甘情愿地背这口黑锅?”
“不愿意又能怎样?我不明白,他们法院的案子是怎么办的!以事实为依据,事实在哪里?就凭一个人的胡说八道?天天讲实事求是、实事求是,把一个无罪之人判为有罪,这就是实事求是?”丁秋芸凄苦地申辩道,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
“你应该坚强起来,要坚信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对党的事业的高度负责!个人受一点委屈就一蹶不振怎么行?别忘了,你并没有被剥夺政治权利,局党委还保留着你的党籍!你还有上诉权,有向上级乃至中央反映情况的权利和义务。你应该看到,这不单纯是为你个人洗刷冤屈的问题,而是为捍卫国家法制不受践踏的大事!不错,你刚才说了,我们党历来讲实事求是,因此有人说不唯上,不唯书,只唯实,但我认为这很不够!特别在当前面对的特殊情况特殊环境时,要想不沉冤千古,那么,只有唯上,唯书,才能唯实!许多事情在下面得不到解决,反映上去了,引起了上面的重视,问题就能得以彻底的解决!你说是不是?”
丁秋芸还是第一次听孔局长谈论政治。他的话让她惊讶,也让她感动。是啊,为什么要甘心受屈?凭心而论,她是出于公心,出于一名党员干部对党的工作的责任感!国家和人民的生命财产遭受了极其重大的损失,而失职者不仅未受到追究,反而稳稳地继续做官,继续升官,法理何在?
她的心火被再次点燃了!
她激动而亢奋地看着孔原:“孔局长你说得对!不讲别的,单为在那次水灾中不幸遇难的
3O0多名同胞,也应替他们讨个公道!”
孔局长笑着点点头:“这就对了!”
“下一步该先从哪方面人手?”丁秋芸问。她觉得这方面孔原比她更有经验。
孔局长沉吟片刻,高瞻远瞩地道:“你个人的冤案先挂起来不管,还是应该紧紧抓住无水河防洪大坝溃决的问题不放。这是主要矛盾!你的冤案是由这个主要矛盾衍生出来的,主要矛盾解决了,你的冤案自然而然地就澄清了。”
“继续向省里反映情况?”
孔局长摇摇头,十分肯定地说:“没用。”想了想,问丁秋芸,“你是在北京上的大学吧?”
“是的。”
“那你在北京肯定有不少同学啰?”
“对了!”丁秋芸恍然大悟,“和我还一直保持联系的就有两个,一个在水利部工作,一个是《人民日报》社的记者。你的意思是找他们帮忙?”
“这可能比你自己去瞎碰乱撞效果要好!”
“可是,我现在在缓刑期间,按规定是不准离开本市的,要离开本市也得经公安机关同意才行。另外,还有杜成华盯着我呢!如果他向上告你一状咋办?”丁秋芸有些担心。
“这你就别管了,若追究责任由我担着!”
“那怎么行?”
“我也是党员嘛!理应为党的纯洁出力。”孔局长说,脸上是严肃而坦诚的神情。“
18日在北京有个全国性水利建设学术研讨会召开,局里要派一名同志参加,就你去得了!”
“这……”丁秋芸被感动了,一时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内心深处油然升起一股对孔局长的崇敬之情。
“你这可是告‘御状’啊,一定要把状告发!不要急着回来。记住了?”
丁秋芸点点头。
“回去准备一下,别忘了把材料带齐。火车票已经订了,我会派人送到你家去。祝你成功!”他向丁秋芸伸出宽厚的大手。
握着他有力的大手,丁秋芸感到有股力量传输到她身上。顿时,她信心倍增,有一种马上要冲锋陷阵的感觉。
走出孔局长办公室,丁秋芸顿觉豁然开朗。蓝蓝的天空是那么明净,红红的太阳是那么温暖。
这世界还是美好的!她这样想。
然而就在丁秋芸离开江城的第二天早上,法院主审“丁秋芸受贿案”的邱副院长带着一个警察到水利局来要人了。
孔局长知道,这是杜成华在暗中捣的鬼。
邱副院长
4O多岁,个子不高,瘦精精的就一个骨架。一副玳瑁眼镜架在弯勾勾的鼻子上,从镜片后面射出的目光透着一股阴森森的冷气。他在沙发上坐下,谢过孔局长递来的香烟,说:“丁秋芸现在缓刑期间,缓刑期满是否处刑,全看她这阶段的表现!因此,我们要随时了解和掌握她的情况。孔局长,希望你支持我们的工作,随时将她的情况报告给我们。”
“应该!应该!”
“丁秋芸最近表现如何?有没有不满的言论?”
“很老实!”
“我们想找她谈话,请你通知她来一下!”
“呀!不巧,她出差去了,今天不在局里。”
“去哪儿了?”
“北京。”
邱副院长的脸沉了下来,冷得能刮下霜:“干什么?”
“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
“为什么不向法院打招呼?丁秋芸现在缓刑阶段,离开本市必须得到法院批准!如果她乘机潜逃了,谁负这个责任?啊?”
见对方语气这般咄咄逼人,孔局长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肝火直往上冒:你不过就一个副院长,论级别还比我低,凭什么在我面前盛气凌人?就因为有黄云宏作后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