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乡政府还有几里路程，他们不由加快了脚步。
前面出现一星亮光，并隐隐传来哭声。哭声时断时续，飘飘忽忽，若隐若现。亮光从一个芦席棚里射出，哭声也源自芦席棚内，辨得出是一个小孩子的声音。
走近一看，棚里有许多人，围成一个圈儿，圈儿里面的情况看不清楚。
丁秋芸问覃好兴：“他们在干什么？”
覃好兴不很肯定地说：“恐怕是死了人！”
“进去看看！” 丁秋芸说着就往芦席棚里走，其他人也跟了进去。
村民们自动让开一道缝隙。
果真是死了人。
地上放着一块门板，上面躺着一个死去的女人，很年轻，顶多二十四五岁。女人只穿了一条内裤，上身赤裸着，一张清秀的脸很动人。这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女人的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已失去了光泽的眼球里仿佛写满了对生活的遗憾。这女人“死不瞑目”，心中一定还牵挂着什么难以割舍。
在女人身边，跪趴着一个年约
3岁的小男孩儿。他两只小手紧紧抓住女人的一只胳膊，不停地摇着，嘴里哭喊着：“妈妈！你醒醒呀！你说话呀！你说话呀！”一面啼哭，一面叫喊，模模糊糊的话音，似一把尖利的锥子，刺扎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心。
女性的柔肠，往往在孩子面前表现得更加明显。面对此情此景，丁秋芸只觉喉头一阵阵发哽，眼睛一阵阵发涩，两行泪水终于抑制不住滚落下来。
“这孩子的父亲呢？”覃好兴问。
“唉！ 被洪水卷走了，连尸体都还没找到哇！”一位蓄着花白胡子的老汉长叹一声，“这个家算完了！就数这孩子命大，救起时他被他妈妈放在一个大腰子盆里，睡着了还没醒呢！唉！以后要成为孤儿了。”
丁秋芸弯下腰去抱起孩子，紧紧地搂在怀中。孩子停止哭泣，扭过脸看她．一双大而有神的眼睛充满着稚气。孩子看了她一会儿，便又哭着挣着溜下去，嘴里不停地叫着：“妈妈！我要妈妈！”
丁秋芸只得重新将孩子放回到他妈妈身边，眼里的泪水不禁又滚落下来，叭喀叭嗒滴在孩子刚剃过不久的光头上……
回到乡政府已是晚上
9点多钟。他们在招待所住下。丁秋芸感到疲惫极了，但却无法静下心来休息。在她的眼前老是晃动着那个死去的漂亮女人和稚气可爱的孩子的面容。
突然，一个苍老的声嘶力竭的叫喊声从窗外传进来：“我杀人啦！我杀人啦……”声音由远而近。
丁秋芸翻身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前朝外张望。
洪水将电线杆冲倒，全乡停电，黯淡的星光下，一个老头好像沉湎在残酷的思想中，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动。他头上戴着一顶破烂不堪的草帽，一件破损的衣服搭在肩上，飘曳散乱，两只瘦长的胳膊不停地在空中毫无规则地舞着，嘴巴半开半合，不停地重复着“我杀人啦！”这句话。老头由东向西走去，身影渐渐地模糊，最后被黑暗吞噬了。
丁秋芸收回目光，转过脸问进来送水的服务员：“那老头是谁？”
“打伤田乡长的棒头老汉。疯了！”
“疯了？”
“嗯！从派出所放出来，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一家人死的死，残的残，疯的疯，唉，惨啊！”
这一夜，丁秋芸怎么也不能人睡。天快亮时，她方迷糊一下，却又尽做恶梦。
六
丁秋芸他们返回县城是在第三天的下午。
晚饭后，丁秋芸和方志勇、齐明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商量下一步的调查工作，县委书记徐健在杜成华的陪同下过来看他们了。
徐健
4O多岁，中等个儿，宽宽的额头，鼻梁稍高，一双眼睛灵活、明亮而有神。眉毛很厚很黑，弯弯的像两把青龙；偃月刀。眉梢的两个钩儿钩出了一番气魄。
徐书记是个廉洁奉公的好干部；被人誉为当地“孔繁森”。上个月，市委主办的机关刊物《党建》杂志刊登过一篇写他的通讯，题目是《廉洁为民的好书记——徐健工作小记》。
灯光下，徐书记脸色有些苍白，眼圈发黑，眼里布满了血丝，显现出明显的睡眠不足。
杜成华分别给他们作了介绍。
又在沙发上坐下，一阵寒暄之后，丁秋芸问徐健书记：“灾民们的生活都已安顿好了？”
徐书记凝重地点点头：“我刚从后河乡回来。这次受灾的
8个乡，数后河乡最严重，全乡大部分的房屋和农田被洪水冲没了。其他乡情况要稍好些。现在，灾民们起码的安居生活基本上能得到保证。”
“灾情损失呢？”
“据初步统计，有
6O多个村庄受灾，房屋倒塌
186O栋，伤残
500多人，死亡
276人，失踪
54人，冲毁农田
700O多亩，牲畜损失
1．
3万多头……损失惨重啊！”说到这里，这个刚强的汉子眼里已是泪光闪闪。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沉闷而凝重。
有一段时间谁也不说话。
丁秋芸感到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向她袭来，让她感到呼吸困难，思维仿佛被冻结了，脑子里出现短时间的空白。在她眼前，又浮现出那个死去的漂亮女人和那个稚气可爱的孩子的脸庞。
徐健书记那布满着血丝的双眼，凝视着窗外浩瀚的无月的夜空。良久，他从窗外收回目光，看着丁秋芸、方志勇和齐明，语气缓缓地说：“听杜局长讲，你们是来帮我们拟订重建无水河防洪大坝方案的。那好！不过，搞水利建设我是外行，你们是专家，但我还是想说条意见，要么不建，要建就建好，希望再建的大坝搞牢实点，不能重演今天的悲剧啊！”
“那是自然！这次血的教训，我们会记取的！”丁秋芸庄重地点着头，看杜成华一眼，心里有些不明白：他明知我们此行的任务有两个，为什么要对徐书记有所隐瞒呢？
“哦！
9点钟我还有一个会议，要研究下一步防治瘟疫的工作。感谢你们的支持！”徐书记看看腕子上的表，起身告辞。
